

十年前,在高雄成軍的樂團淺堤,為了追尋音樂夢不斷南北奔波,並在落腳台北後,陸續催生出充滿異鄉人惆悵與提問的《不完整的村莊》,以及在驅車參加好友婚禮過程中回顧人生的《婚禮之途》。細膩的日常書寫和溫暖的聽感,成為樂迷對淺堤的印象。然而,他們在十週年之際拋出名稱極具重量的《沈默的鉅作》,彷彿又再次生長出新的模樣。在這場專訪中,全員親自向 Apple Music 講述其中的變與不變。 為何而默?為何而鉅? 近期將藝名改為梵文「呼吸之聲」的主唱 Soham,為大家解釋《沈默的鉅作》的標題由來:「一開始,我腦海中的名字是叫《說不出來的話》,到後來我覺得經過幾個樂團的事件,或者是人生有更多歷練之後,『沉默』、『很大作品』的這個對比,慢慢在心中自然浮現出來。」她說起靈光成型的那刻:「如果要說這個專輯名稱的直接連結,是我在聽一位長輩說故事時,感受到這個專輯名稱。我發現這些長輩活了好長的歲月,說起來的故事真的會特別好聽。然後我就很好奇,是什麼東西阻隔了我們想要傾訴的欲望?」 以「每個人的世界都有一個語言觸碰不到的地方」為核心概念的此作,為開不了口的內耗者抒發心中不為人知的小劇場。鼓手堂軒則點出引領專輯概念的三曲:「首先露出的〈沈默的鉅作 (Woah)〉、〈若是講袂出一句話〉和〈在空檔寫詩〉就是這專輯最重要的精華。不是說其他不重要,但是就是以概念上來講,這三首其實足以傳達這個名字的直接意義跟延伸意義。」 創作形式大風吹 吉他手紅茶表示淺堤從來沒有類似〈沈默的鉅作 (Woah)〉這樣的音樂,也十分肯定其中行走在爆發邊緣的吉他和節奏安排,並從專輯產生過程切入此輯的不同:「我們這張專輯經歷了很多的階段,經歷了很多音樂形式上的轉換,包含我們第一次對於奇數拍的嘗試。」他補充道:「之前淺堤有滿多首歌變來變去,可能一首歌裡面有像是兩首歌的段落。我們這次也首次嘗試從頭到尾就是把一個 groove 和 punch 顧好,〈我咧等〉這首歌當中也可以聽得見。」 擅長長篇幅敘事的 Soham 則是提起自己的突破:「我的慣性一定是詞曲先出來,音樂是擺在比較後面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沈默的鉅作 (Woah)〉也算是很酷的挑戰,就是當歌詞可以縮小到最少量的時候要如何呈現。另外,我們做這張其實是有一個目標,就是讓音樂大於語言。」 貝斯手方博則就「音樂先行」解釋曲目架構和編寫過程的轉變:「創作慣性不一樣,成品會差很多。〈沈默的鉅作 (Woah)〉是音樂先出來才唱歌進去,這個就不是傳統的主副歌結構,比較像是在 run 一個 loop。」他還提及打造上的另一項特點:「這張很多製作概念是從取樣音樂而來,有點像是在製作嘻哈,但其實是搖滾。」在〈沈默的鉅作 (Woah)〉和〈Sabrina〉裡,便分別留有取樣自 Death Cab for Cutie、DIIV 鼓點的律動痕跡。他也不忘讚賞兩位製作人的作風:「我們非常欣賞的兩位製作人克拉克跟大偉。他們的喜好跟討厭的東西都非常分明,得以讓這張專輯用非常快的速度往下進行。」 兒時記憶裡迸發出的復興使命 Soham 和方博雙雙把對舊時代的深挖、對那卡西的熱愛放進了專輯裡。「卡拉 OK 是我的家族事業。」方博拆解那卡西的文化背景:「當時,倫巴、探戈和恰恰是混在台語歌的靈魂裡面,這個也跟東北亞的卡拉 OK 文化和美軍文化很有關係,所以我在〈愛情氣象台〉裡面加入了一些台式拉丁音樂元素。」對老時光的回溯,其實也呼應著他在這張專輯中暗藏的使命:「其實我一直偷偷都有在做舊時代的復興,因為最近發現 Y2K 回來了。包含前面三首還有後面的歌,都有我很喜歡的年代美學,再用淺堤的方式重現。」 〈觸碰〉在玉成戲院錄音室同步錄下木吉他和人聲,最尾巴有一段彩蛋旋律則取樣自百貨公司。「很多人小時候會在整點時候去 SOGO 前面聽世界鐘的音樂。」Soham 說:「本來以為只有我有這一段童年回憶,但後來我再跟其他朋友聊天的時候,竟然發現這也是他童年美好回憶之一。我就覺得心靈隔空相通的感覺。它出現在歌裡就是我心裡小小的自我滿足。用童年回憶去回扣整個專輯,會有更優美的感覺。」 作家蔡依玲 vs. 樂團主創 Soham 2025 年,Soham 以本名出版首本散文著作《在燈暗的時候唱歌給自己聽》。藉此機會,她與我們分享雙重身分下的創作心境:「我覺得寫歌詞比產出旋律還要赤裸,因為它是直接的訊息,所以跟作詞人或是主創者的人生經歷或是心態絕對是直接關聯的。」她舉例:「我在 2023 年卯起來寫流行歌,現在電腦裡面都還有一些不敢給人家聽的音樂,應該就是開始摸索自己的樣貌。就是一直在『別人期望我要成為什麼樣子』跟『我可以做到的』之間取捨。」 這位新銳作家蔡依玲說起從書寫習得的輕量化:「透過之前寫書的過程,我在創作上有學習到怎麼樣不要冗長而且講最精準的,讓別人很快聽懂你要說的。」當回到 Soham,她也做出改變:「我這次有幫自己設定一個角色是,我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因為我覺得很多主唱會被困在要背比較多事情或是創作責任的包袱。可是我這次想要退回到後面一點,一切都是以音樂和樂器為優先。」 精簡詞作承載真實重量 當被問起哪幾首歌在寫的時候特別有感觸時,Soham 率先選了〈若是講袂出一句話〉,並解釋當中的「有魂無體」從何而來:「所謂的人生狀態,是我裡面寫到的算命過程。當我人生很迷惘的時候去抽塔羅牌,那站在這個人生十字路口的時候,你到底要怎麼選?後來發現原來是我什麼都想要。很自然地,華語跟台語就會在腦袋裡面交錯,因為我是這樣子使用語言的一個人。」 而寫入家鄉澎湖的〈在空檔寫詩〉則表達了 Soham 對親人的思念:「我們在巡迴期間,阿嬤剛好過世,像是替我人生的上半場畫下一個句點,或是一個逗號,就是很重要的節點。這首歌裡面有很多主詞,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十分鐘就寫完了。我完全不需要費心地去回想自己經歷了什麼,它就是那麼自然,很像一張照片、一瞬間的事情,可是卻很巨大。」 淺堤首度在奇數拍的〈3+4=5〉,以及圍繞前經紀人展開的〈Sabrina〉兩曲中,以全英語譜出詞作。Soham 聊起這個全新嘗試的原因:「因為想要做出突破,想要靠近小時候聽的那些樂團音樂,然後就發現我們從樂器開始建構的時候,語言碰上了一些問題,就是中文沒有辦法很好地融入這些來自西方的搖滾樂類型,所以在這方面也做了很多的取捨,討論和著墨。」她接著說:「雖然我是第一次寫英文歌,反而更貼近我本來要表達的意思。比如說我們在跟外國人講話的時候,你如果說得不好而沒有辦法說完整的句子,其實你就只會講重點,然後其實人家聽得懂。」 日韓交流一拍即合 淺堤分別在〈愛情氣象台〉和〈昨日の約束〉,找來韓國爵士薩克斯風演奏家 Kim Oki (김오키) 和日本傳奇跨流派歌手奇妙禮太郎作為客座。紅茶先是談起從那卡西牽起的日韓共鳴:「我們只是把歌的創作背景跟那卡西文化告訴他,他馬上就了解,所以一兩次就到位了。」 Soham 則提到另一段奇遇:「至於奇妙禮太郎,我們是偶然在一次沖繩的咖啡店聽到他的歌。我們身邊的日本唱片公司同事,就跟我們介紹說這個人是誰,然後他的歌聲很有名。我們當下覺得很感動,就想知道有沒有合作的機會,結果一切都很順利。」 從這裡定錨人生和音樂方向 淺堤已來到十年關口,內在的成熟與財務狀況的改善,讓他們能夠騰出更大的發揮空間。成員們也從自己的視角出發,分享各自「確定」的想法。Soham 認為「應該要去做自己心裡最想做的」,方博「想發展音樂製作跟演奏這兩塊」,紅茶表示現在的做歌邏輯可以「比較大刀闊斧」,堂軒則坦言「『看比較遠』對做音樂是很有幫助的」。已著手準備下一輪巡演的淺堤,在這張充滿意義和蛻變的紀念作之中,尋得新的音樂之路和人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