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门宝典:华语跳舞音乐
在中国,跳舞音乐已从广义的风格流派发展成了一种异彩纷呈的生活方式。包罗万象的律动神髓穿梭于舞池之间,为生活重压之下的人们释放身体和心灵,也见证了无数不散场的派对人生。
Disco 那一把火
1987 年,费翔在央视春晚的舞台上“点燃”了《冬天里的一把火》。他高亢火热的歌声、摇曳动感的舞步,都如歌词所唱的“熊熊火焰”温暖了电视机前观众的心窝。原本不会跳舞的费翔只是照着歌曲的节奏型简单设计了几个表演动作,没想到却就此点燃了深埋在中国人心底的小火苗。两年前,英国组合 Wham! 的到来已经令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观众大开眼界,让唱跳和舞曲第一次正式“进口”到中国,而费翔在春晚上的那一夜,则代表了中国人自己的跳舞音乐已经踩出了第一个小节。即便当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具体该如何称呼这种音乐,但跟随节奏摆动四肢的渴望已经再也按捺不住。 费翔本人对于八九十年代这股弥漫在中国社会中的好奇和悸动可谓记忆犹新,他告诉 Apple Music:“犹记得当时中国人认知的第一首流行金曲就是 George Michael(Wham! 主脑)的《Careless Whisper》,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耳闻过。而由此按图索骥也得以回顾流行音乐是如何一步步发展至今的。哦,有一个组合叫 ABBA,还有一个美国歌手叫‘猫王’,发扬中国人的钻研精神,可以填补所有空白。”在那个中国与世界逐步接轨的年代,人们通过这些当时可能还叫不出名字的外国歌手如饥似渴地汲取新鲜的流行音乐养分,在打口碟和盗版碟的“狂野西部”里淘金。如今去旧货市场可能还能找到当年那些质量粗糙的民间私录磁带和光碟,封面上的“野人的士高”“荷东的士高”“猛士的士高”的字样或许还未褪色。也是从那时起,中国人知道了这种会让人忍不住手舞足蹈的音乐叫做“的士高”。 “的士高”是过去粤语对“Disco”的音译。港台地区作为华语乐坛与欧美接触的排头兵,更早地将动感火热的舞曲音乐吸收进了创作和表演的体系当中。1984 年张国荣翻唱自日本歌手吉川晃司《モニカ》的《Monica》被认为是最初的粤语劲歌舞曲之一,而《冬天里的一把火》其实也翻唱自爱尔兰舞曲组合 The Nolans 的 Disco 金曲《Sexy Music》,在费翔登上春晚之前,另一位台湾歌手高凌风早在 1982 年就演唱过这首歌。从 1985 年 Wham! 访华演出起,中国大陆也刮起了翻唱风潮,流行歌手成方圆便受邀录制了大量英文歌磁带,她的翻唱曲目覆盖了 Wham! 和 Boney M. 等大量当时盛行的欧美艺人的作品,也因此成为了 80 年代演唱英文歌曲和英文学习的先驱人物。 流行乐坛日渐繁荣的同时,娱乐文化也开始广泛传播至民间领域。九十年代初,北京、上海以及东北各地出现了由歌舞厅、电影院和工人文化宫改造并翻新而成的“迪斯科广场”,人们在这些场合宣泄面对时代变革和社会洪流时无处安放的迷茫和躁动,甚至成为一代家长口中“不健康场所”的反面典型。而如今,文学、音乐和影视领域越来越多的“文艺复兴”之作,为今天的我们提供了一瞥那个年代人们的娱乐生活和精神面貌的窗口。时代在急速发展,爱跳舞的人群却只增不减,锐舞派对和地下俱乐部从曾经的“迪斯科广场”手上接班,而无论是迪斯科灯球的照耀下放肆摇摆的俊男靓女,还是广场舞上挥洒自如的大爷大妈,中国人通过跳舞自由自在地表达自我的渴望其实从未改变。
电音跳跃,EDM 狂欢
震撼人心的声光电,极尽炫目奢华的舞台,振臂高呼的 DJ 煽动着数以万计的观众共赴云霄之巅。在电音节上,你能感受到身体与心灵解开枷锁后极致的感官体验。从 1998 年瑞士人 Michael VonPlon 在金山岭长城上发起的那场连续两天不间断的电子舞曲派对开始,EDM 场景就开始在中国落地生根,经多年发酵,带着北京奥运会余温的中国首个大型户外电音节“INTRO 2009”于北京 798 艺术区亮相。随着参演艺术家和到场观众规模逐年壮大,这一紧跟国际潮流的文化景观在全国各地传播开来,附带商业属性的品牌也纷纷入局,以百威啤酒联手风暴电音节创建本土 IP“百威风暴电音节”为始,众多本土电音品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嗅到中国市场巨大潜力的海外电音节 IP 随之落地,Ultra、EDC、Creamfields、Life In Color、DWP 等先后在不同城市开启狂欢,EDM 开始以各种面貌参与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商业价值之外,中国电音市场的崛起更离不开众多优秀的本土 DJ 的参与。签约荷兰名厂 Spinnin' Records、第一位进入全球百大 DJ 排行榜的中国 DJ Carta,17 岁即以中国第一人身份登上 Tomorrowland 主舞台的 Chace 等人,都以强劲的舞台能量向世界输送了属于中国的 House 之声。Panta.Q、CORSAK胡梦周、徐梦圆等也都不同程度地捕捉中国元素寓于创作中,在世界舞台上书写着中国 EDM 的故事。另外,华语流行歌手对电音的垂青,也令舞曲音乐在电音节之外焕发别样生机。你既能在李宇春联手 ZHU 的《Privacy》中听到 Deep House 和 Synth-Pop 融合出的奇妙听感,也能顺着时光的轨迹,通过黎明的《Prima-Donna》、陈慧琳的《失忆周末》(也就是粤语版的《不如跳舞》)等,追溯到以雷颂德为代表的千禧年华语电子舞曲先锋。欧陆舞曲、韩式舞曲的高能律动精魂,经由他制作的歌曲为一度抒情至上的香港乐坛注入了新的活力,那些冲击耳膜的合成器声浪、密不透风的节奏起伏,哪怕在如今的跳舞派对上播放都毫不过时。
地下浪潮滚滚来
与人声鼎沸、五光十色的电音节相比,地下俱乐部的景象截然不同。这些散落于城市闹市区各个不起眼角落的小小“秘密基地”,大多不适应商业化运营之道,却是电音产业在中国得以迅速发展的另一条重要线索。2007 年落户在上海永福路的一处地下室的 The Shelter,虽然只运营了九年时间,却早已将电子音乐的“火种”传播给不计其数的爱好者。坐落在北京的白兔、灯笼专注 Techno,布局京沪双城的 DADA 则多元而包容,以不拘的风格容纳广大“夜行舞客”。如此这般,不可胜举。无论盈亏状况如何,这些场地对地下另类音乐场景的发展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锐舞派对、地下社群、网络电台,汇聚于此的各路 DJ、制作人和声音艺术家们镇守着“地下精神”的一方天地,尽情探索 Techno、IDM、Noise、Minimal 等不同声音,配合绘画、拼贴、影像、装置艺术等多种方式,为观众打开了聆听电子乐的全新视野。 时至今日,不断壮大的地下社群仍旧持续带动着地下音乐产业的崛起,地标性的地下俱乐部井喷式地涌现于中国各大城市中。北京的 Zhao Dai Club、Bye Bye Disco,上海的 SYSTEM、All,成都的 .TAG,长沙的 JJ Club 以及深圳的 OIL 等,共同构建起全国最活跃的地下电子音乐场景,亦承载着所在城市的人们对音乐的尊重、热爱、享受以及好奇。先锋、独立,追求原创、忠于自我表达的“地下精神”经由各个俱乐部音乐人之手野蛮生长,滋长出一片丰富而别开生面的声音沃野。以上海地下 Techno 为原点的马海平与 Tzusing,不约而同地探索着各自的风格边界,前者将实验噪音、自由爵士、氛围音乐等灌入本土生活气息之中,后者则融入武侠意象和传统音乐诠释对生猛的工业电子的理解;曾旅居加拿大的 Yu Su 提炼 House、Dub、IDM、氛围音乐和中国传统音乐的养分,突破文化和地域的隔阂,游弋于广阔天地间。
跟随律动,摇摆一下
当然,并不是只有在电音节和地下俱乐部人们才能解放身体、纵舞欢愉,也不是只有电子舞曲能给人松弛和雀跃的听感。律动音乐源远流长,涵盖 Funk、雷鬼、迷幻、灵魂乐、器乐 Hip-Hop、蒸汽波、Nu-Jazz、Neo-Soul 等数不胜数的风格标签。虽然这类音乐对于国内听众和创作者而言,多是舶来品,但也丝毫不妨碍我们从中获取身心的放松和愉悦。唱作歌手 YELLOW黄宣曾告诉 Apple Music:“(律动)会让我不由自主地保养运动我的颈部,会摇头晃脑,会从头顶到脚趾尖好像触电一样。”这样形象的描绘,可谓十分传神了。 律动音乐的流行,似乎也反映着当下这个趋于复杂的时代人们对释放身心压力的渴望。只要跟随跃动的反拍和切分音,轻盈地摇摆,陷入浪漫遐想,仿佛就能梦回那些“good old days”。这一趋势也催生了专精律动音乐的厂牌和音乐人在中国音乐场景中的四散开花,明堂唱片、SpaceFruityRecords、bié Records 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在 Jazz Hip-Hop 松弛氛围基础之上融入中式风格的白天不亮,主要担任制作人的 MAJOR YAO,从 beatmaker 转型 R&B、Neo-Soul 唱作人的地磁卡等人,均以凸显律动感为前提,在不同维度里创造着充满个人辨识度和时代风貌的律动音乐。独立乐队领域亦不乏律动基因,Sleeping Dogs 能把 Afrobeat 和 Nu-Jazz 这类正当红的风格玩得毫不含糊,还有深谙复古时尚潮流的落日飞车、经常与街舞团合作演出的 HOWHY号外乐团、雷鬼乐队 Kawa 等,都在向外输送着源源不绝的摇摆能量。
原地起跳,一起摇滚
伴随着 Nile Rodgers 干净利落的吉他切分,David Bowie 在 1983 年的《Let's Dance》中且歌且舞。从 2000 年 Glastonbury 音乐节万人空巷的夏夜,到《海盗电台》片尾化作跳舞派对的轮船甲板,这首歌解放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和灵魂,也代表着摇滚和舞曲的珠联璧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新浪潮、Synth-Pop、Dance Punk 等风格的诞生,早已让摇滚乐披上了一层靓丽的舞曲外衣。21 世纪后,Franz Ferdinand、Bloc Party 和 Arctic Monkeys 等律动性强劲的独立乐队进一步巩固了二者的联姻。听摇滚乐跳舞其实一直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好蹦”的乐队和现场始终都能吸引摇滚乐迷摩肩接踵彻夜狂欢。 回望中国摇滚的诞生,会发现在那个迷茫又激荡的 90 年代,以崔健、唐朝乐队和“魔岩三杰”为代表的开拓一代,他们在重金属、硬摇滚和民谣摇滚等风格旗帜的庇荫下,发出了真实、具体、带有批判色彩的呐喊之声。而随着经济发展、社会语境和文化氛围的变化,人们对于摇滚乐的审美也在悄然转变。就拿新裤子这支经久不衰的老牌乐队来说,千禧年初,他们挥别 Ramones 式的 Old School Punk,以《龙虎人丹》式的“国潮”美学投向新浪潮和电气化的怀抱,不仅证明了中国摇滚人能够从过去“苦与怒”的彷徨底色中抽身而出,也带动了一波复古风潮。他们与张蔷跨世代合作的《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令 Disco 再一次成为“时髦”的代名词。而人们也逐渐发现,这股潮流与独立乐坛的多元创作视角并无矛盾,就连一向以冷峻、理性著称的重塑雕像的权利,都在《At Mosp Here》中施展 Acid House 的律动线条和 loop 手法的洗脑魔力,让台下的观众忍不住抖腿。经过互联网的流量洗礼,中国摇滚娱乐性和感官性的一面被进一步放大,回春丹、告五人等新生代乐队高挂复古、浪漫的标志,从网络走向现场,将热情雀跃的节奏线条投射给新时代。